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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郁永河的《裨海紀遊》
窺見早期台灣原住民
By 楊南郡

轉載自 躲藏世界

http://blog.roodo.com/cjliu/archives/25273238.html

<三百年前的西部平原>

1696年冬,福州軍火庫爆炸,五十萬斤火藥燒得精光。為了補實,便派師爺郁永河來台採買硫黃。

硫黃礦在台灣北部。但郁永河喜歡遊山玩水,先到台南,然後乘坐牛車北上。《裨海紀遊》是他的遊記,詳細描寫三百年前台灣的景觀人文:

那時的西部平原,到處是原住民聚落。郁永河率僕役、工匠一行56人,每到一社,便換牛車,由當地人趕車。從台南出發,經過新港社(新化)、嘉溜灣社(善化)、麻豆社,佳里興社,都是西拉雅族。清政府的治理集中在台南附近,西拉雅族的漢化最深,小孩都到鄉塾上學。郁永河說:「雖皆番居,屋宇完潔,不減內地村落」。

然後進入洪雅族的地盤,經過倒喀國社(東山)、諸羅山社(嘉義市)、打貓社(民雄)、他里務社(斗南),柴里社(斗六)、大武都社(社頭)。男子全身刺青,背上鳥翼盤旋,肩膀以下是網目花紋,兩臂刺滿人頭,手腕到手肘,戴著幾十圈鐵環,而且都有大耳垂。原來他們從小穿耳洞,先插以細草,再換竹節,耳環愈來愈大,耳垂愈來愈長,以博取女性青睞。郁永河有首竹枝詞形容大耳美少年:

番兒大耳是奇觀,少小都將兩耳鑽;
截竹塞輪輪漸大,如錢如碗復如盤。

到了彰化,有巴布薩族的半線社、啞束社。彰化過後,路上都是大小石頭,牛車顛簸不堪,兩旁草比肩高。
再往北是帕瀑拉族的大肚社、沙轆社(沙鹿)、牛駡社(清水)。郁永河遇到大雨,被困了十天。

三百年前,西海岸有一百多條大溪流。郁永河的車隊每天要渡好幾次河,有時水太急,嚇得黃牛不肯拉車。河川不斷改道,常常水患。後來有的縮小,有的消失,才成今日的面貌。

雨過天晴後,車隊再出發。經過大甲社、雙寮社、宛里社、吞霄社、新港仔社(後龍)、後壟社、中港社(竹南)、竹塹社(新竹),都是道卡斯族。

郁永河發現半線社以南的刺青大多為鳥翼,以北卻變為豹紋,有詩為記:

文身舊俗是雕青,背上盤旋鳥翼形;
一變又為文豹鞹,蛇神牛鬼共猙獰。

桃園之後,是凱達格蘭族,包括南崁社、八里坌社、淡水社、內北社(新北投)。

到達八里,淡水河寬五六里。郁永河搭船越過兩山包夾的關渡,「水忽廣,漶為大湖,渺無涯涘」。那社子島呢?原來1694年大地震,土石崩落組塞了淡水河出海口,台北盆地變成偃塞湖(康熙台北湖)。經過幾十年,湖水才消洩,沙洲沈積形成社子島,台北盆地慢慢被開墾。郁永河只到過淡水,台北巿當時還淹沒在湖底。

郁永河從淡水轉往北投築寮煮硫。居住之處茅草丈高,火山口的沸騰聲轟然於耳,跟來的僕役都被瘴氣擊垮病倒了。好在他命大,六個月後完成任務,滿載硫黃而歸。

<平埔族哪裡去了>

郁永河一行走了21天,渡過96條溪流。沿途麋鹿成群,猿聲不停。愈往北走愈荒涼,幾十里路不見人影,穿越荊棘時衣服被刮破。沿途散居26個社,包括台南的西拉雅族、嘉義的洪雅族、彰化的巴布薩族、台中的帕瀑拉族、桃竹苗的道卡斯族、桃北的凱達格蘭族,現在統稱為平埔族,其實他們各自有各自的語言,不同的文化。

現在的西部平原,梅花鹿群早已絕跡,牛車隊被汽車、高鐵取代。郁永河如果搭高鐵,從飛馳的車廂望出去,窗外城鎮相連。一個半鐘頭後就抵達台北,再換乘捷運,25分鐘到北投。舉目望去,本來「漶為大湖」之處,現在已是高樓林立的台北市。

現代台灣人,身穿西服,白淨無鬚,身上不再刺鳥刺豹,大耳朵少年也不再流行。郁永河一定很納悶,平原上的平埔族都哪裡去了?

郁永河會發現,許多現代台灣人,仍然有著他所熟悉的平埔族臉型。令他驚訝的是,這些西拉雅、洪雅、巴布薩、帕瀑拉、道卡斯、凱達格蘭的後代,竟然都自稱黃帝子孫,自以為是漢人。


19世紀的英國攝影師John Thomson拍過一張很經典的相片:「西拉雅母子」。漢人大多是單眼皮,西拉雅人則是雙眼皮,眼睛大而明亮。我認識一位台南女性,連臉型都幾乎跟相片中的媽媽一模一樣。好幾位經常在電視露面的政治人物,也都有明顯的平埔族的臉。

林媽利教授從血液研究發現,台灣的福佬人、客家人,85%都有平埔族血統。只是因為父系社會而納入漢人族譜,也有很多平埔族改漢姓,隱藏了原來的身份。一直到解嚴之後,才出現尋根的聲音。

<西拉雅文化的復育>

那天聽完演講,遇到「台南市西拉雅原住民事務推動會」執行秘書萬淑娟。她的頭腦清晰、活力無窮。推動會辦公室是個西拉雅文化復育中心,雖然是週末,仍然擠滿了來學習傳統編織的媽媽和小孩。書架上有台南西拉雅文化地圖、西拉雅童話故事、樂譜、海報、研究報告等。

台南是西拉雅之都。據萬淑娟說,1956年省政府曾下令,日治時代戶籍為「熟番」者可以登記為原住民。公文發給高屏花東,卻沒發到台南縣。蘇煥智當縣長時,據此開放「依法登記」,登記者超過1萬人。這還只是依法可尋的「熟番」,迷散在血液中的「熟男熟女」,數目之大可想而知。幾年前,她們號召「千人北上請願」,要求政府承認西拉雅族的原住民身份,可惜還沒成功。

後來我們到新化,在淑娟的父親萬正雄長老家裡住了一晚。

淑娟的先生Edgar (萬益嘉) 是菲律賓人,卻是西拉雅語專家。西拉雅話早已失傳,族人只會零星的字句。好在荷蘭人曾留下以西拉雅語拼音的《新港語馬太福音》,Edgar一看竟然能夠朗朗讀出,原來西拉雅語跟他媽媽的母語可以互通。西拉雅古語就這樣神奇地在異國女婿手中復活了。

Edgar是音樂家,他用竹子製作鼻笛,雕上西拉雅花紋,古趣盎然。笛聲悠揚在黑沈的夜裡,聽淑娟講她復育西拉雅文化的雄心壯志,我們的心都跟著飛翔起來。

第二天一大早,窗外人聲鼎沸。萬長老經營「綠谷西拉雅」,週末有許多登山遊客來吃早餐。土司、肉粽、炒飯、菜頭粿、愛玉、咖啡,應有盡有。旁邊還有個鍋,讓熟門熟路的顧客自己煎粿。人潮吸引了攤販來賣野菜、蜂蜜、樟木茶墊,還有頭頸按摩,形成一個小市集。

萬長老是藝術家,畫畫、製作木雕,收藏各種平埔族樂器。其中最吸引我的是那張「給咱祖嬤ㄟ記咧」海報。那是她們上次遊行的標語。平埔族是母系社會,咱祖嬤的歷史,怎麼能忘記呢?

平埔族並未完全消失,台南、高雄、台東、花蓮都還有西拉雅聚落。八八風災遭遇不幸的小林村,就是西拉雅村。台南的頭社、六重溪、番子田、吉貝耍,每年秋天都有太祖夜祭,祭拜阿立祖。這麼豐富的文化,應該好好保存。可惜,西拉雅族的原住民身份,只被台南市政府承認,原住民族委員會直到現在仍然不肯接受。

平埔族群中,只有宜蘭的噶瑪蘭族獲得承認(2002年)。北部的凱達格蘭族雖無法正名,卻因陳水扁在台北市長任內,把總統府前的介壽路改為「凱達格蘭大道」而家喻戶曉。總統府旁的貴陽街底淡水河邊,從前是凱達格蘭族聚落。漢人來此貿易,才發展出艋舺市街。郁永河有首詩:

莽葛元來是小舠,刳將獨木似浮瓢;
月明海澨歌如沸,知是番兒夜弄潮。

「莽葛」即獨木舟的凱達格蘭語。後來寫成「艋舺」,還有小舟之意。現在變成「萬華」就離譜了。

<從四百年史到四萬年史>

台灣沒有淵源流長的歷史嗎?其實不然。西部的左鎮人,東部的長濱文化,都可遠溯到幾萬年前的舊石器時代。

DNA研究發現:所有人類都源自15萬年前的東非,後來才遷移到世界各地。人類分兩批離開非洲。第一批在七萬年前,越過紅海口的曼德海峽,沿著海岸走到印度、東南亞,即早期亞洲人。

第二批在五萬年前出走,到中東形成兩河流域文明,後來一部分向北成為歐洲人,一部分到中亞及北亞,即晚期亞洲人,形成黃河流域文明。

台灣原住民可能源自東南亞的早期亞洲人,並由此散布至南太平洋各島嶼。人類學家發現,台灣原住民跟南太平洋各民族的語言互通,甚至可能是南島語族的源頭。這是多麼有趣的文化史啊!好好研究,可以將所謂四百年史延伸為四千年史、四萬年史。

<我們曾經是什麼人>

最近我聽考古學家劉益昌演講,他說:「歷史應以土地為基礎,人來來去去,土地才是不變的」。

譬如美國:人民來自世界各地,帶來不同的文化使美國文化不斷更新,更加豐富。但他們都認為自己是美國人。在美國的台灣移民,第一代或許有認同困境,第二代很快就把美國當作自己的國家,台灣則是祖父母的國家,毫不混淆。

共同土地的共同生活,是一種巨大的客觀力量,使得認同自然而然地產生。過去的台灣卻因政治干預,阻礙了對土地的認同。解嚴之後,土地才慢慢恢復它自然融合的力量。

終會有一天,不會再有人迷惘「我們是什麼人? 」因為答案很簡單,我們是台灣人。我們更感興趣的是「我們曾經是什麼人?」答案將使台灣更多彩多姿,更有趣。

刊於人本教育札記六月號<島嶼新坐標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