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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是誰?
台灣人從那裡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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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時候老師教我:「我們是中華民族,黃帝的子孫。」但現在的小學生會說:「阿公,你騙人。我的同學瓦歷斯是泰雅族,怎麼會是黃帝子孫?隔壁阿財的媽媽是越南人,也不是中華民族啊!」被踢館的阿公想了想,回答:「瓦歷斯是原住民,阿財的媽是外籍新娘,他們是少數的例外。我們大多數是漢人,都是黃帝子孫啦!」

阿公的回答其實沒有什麼根據。愈來愈多的語言學、考古學、分子生物學的証據顯示,台灣人來自數萬年前的全球大遷徙。台灣甚至是橫跨兩大洋整個南島語族的發源地呢!

<台灣的史前時代>

二二八公園的台灣博物館有個原住民展,分「史前文化」和「原住民族」兩個展覽室。兩者之間,有張「南島語族分布圖」。從這裡,就可揭開「我們是誰」的祕密。

所謂「台灣四百年史」只是漢人的觀點。鄭成功一六六二年佔領台灣,荷治時期始於一六二四年,距今約四百年。當時的原住民人口遠遠超過漢人或荷蘭人,部落散佈各處。也有幾個大型部落聯盟,荷蘭當局視之為國,跟他們簽訂國際條約,如麻豆條約、虎尾壟條約、瑯嶠條約、大肚王條約等。由於沒有自己的文字,原住民的歷史大多被遺忘了。

在沒有歷史的時代,台灣就有許多居民。最近的研究,已使「台灣六千年史」逐漸浮現。

<舊石器時代:左鎮人與長濱文化>

台博館有個「左鎮人」頭像,由幾片頭骨重構而成。一九七一年,在台南菜寮溪河床發現左鎮人的頭骨和牙齒,年代鑑定在二、三萬年之間,是台灣最早的人類。

我小時候讀到中國最早的人類是周口店「山頂洞人」(一~二萬年),沒想到台灣也有同樣古老的原始人類。左鎮人與山頂洞人,並非猿人(如北京猿人),而是與現代人同種的「智人」。考古學家沒有找到左鎮人使用的器具,但認為他們與東部的長濱文化系出同源。

一九六八年,台大考古隊在台東長濱發現八仙洞遺址,內有捕魚用的骨魚鈎、打獵用的礫石砍器,年代約五萬年,稱為「長濱文化」。長濱文化人會使用火,會捕魚打獵,但不會製陶,沒有農業,石器以敲擊法製作,故稱舊石器。

他們是從那裡來的呢?

<大遷徙:從非洲到台灣>

所有現代人類都源自東非,我們的祖先在溫暖的伊甸園裡採菓為生。十多萬年前冰河時期來臨,開始有人出走,存活至今的有兩批:

第一批渡過紅海,經阿拉伯半島,沿著海岸走到印度,七萬年前抵達東南亞,然後到東亞沿海、台灣、澳洲。

第二批則沿尼羅河往北到西奈半島,部分向西到歐洲,部分向東到亞洲,四萬年前抵達中國北部。有些繼續走到阿拉斯加、北美、南美。

冰河時期的海平面下降,不但可以走過紅海,就是菲律賓、台灣、婆羅洲,也跟亞洲大陸連在一起。原始人有的是時間,兩三萬年就走遍全球。
長濱文化人來自亞洲東南部,跟走到中國北方的漢族應屬不同梯次的非洲移民,跟現代台灣人也沒有什麼關係,是遺失在歷史中的台灣最早居民。

<新石器時代的開始:大坌坑文化>

一九五八年,在八里鄉觀音山腰發現的大坌坑文化遺址,是台灣最早的新石器文化,距今約六千年。

大坌坑文化人狩獵、漁撈,種植根莖類作物,磨製出頗有美感的石斧、石鋤、石鏃、石網墬,燒出腹部有粗繩紋的陶罐,可能是台灣原住民族的祖先。

大坌坑文化人從那裡來呢?當時冰河時期結束,台灣海峽已經形成。有的學者認為是從現今的中國東南渡海而來的。

但大坌坑文化人絕非黃帝子孫。因為孫中山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時,曾宣佈民國元年(一九一二年)即黃帝紀元四六一○年。依此推算,大坌坑文化比黃帝早一千多年,當然不可能是黃帝子孫。

大坌坑文化在全世界考古學界赫赫有名,可能是整個南島語族的源頭。人類學家戴蒙教授在《槍炮、病菌與鋼鐵》一書中,詳細描述大坌坑文化從台灣出發,逐漸散播到整個大洋洲的過程。

<南島語族的原鄉>

南島語族西至印度洋的馬達加斯加島,東至太平洋的復活節島,往南包括大洋洲諸島,北端則是台灣。人口共二億五千萬。

語言多達一千二百種,都屬南島語系,頗多互通。馬來語、斐濟語、達悟語、阿美語、噶瑪蘭語、西拉雅語的「眼睛」都叫 mata,排灣語叫 maca,巴布拉語叫 masa,夏威夷語叫maka,語言學家從差異之間整理出演化的脈絡,認為南島語族的源頭就在台灣。甚至可以推斷出族群遷移的軌跡:

1 六千年前,大坌坑文化人抵達台灣;
2 五千年前,部分人移民到菲律賓;
3 然後到婆羅洲;
4 向西到瓜哇和蘇門答臘;
5 向東到斐濟、東加群島、馬紹爾群島;
6 然後北抵夏威夷,東至復活節島;
7 大約一千年前抵達紐西蘭。

台灣的南島語言,就這樣分七個階段,在短短四千年裡,散播到整個大洋洲。不僅是語言,大坌坑文化的繩紋陶器也跟著流傳到南太平洋群島,形成著名的拉皮塔陶文化。

曾經有人認為,玻里尼西亞是台灣原住民族的原鄉。恰恰相反,台灣才是玻里民西亞民族的原鄉。

幾年前,世界原住民廣播電視聯盟在紐西蘭開會。台灣的代表上台致詞,才講了幾句,台下就哭了。他們的語言如此相似,原來是幾千年前的親戚啊!

<其他史前文化>

台灣有幾十個新石器時代遺址。譬如台北捷運圓山站附近的「圓山貝塚」,距今四千多年。貝塚就是海鮮廚餘堆,透過食物殘渣就可了解當時的生活形態。

圓山文化有磨製精緻的有肩石斧、有段石錛。史前人類已經知道,稍稍改變工具的設計就可更好用。有件長達三十公分的匙狀石器,似乎可以拌沙拉,很難想像當時的用途。還有外表塗紅色顏料的夾砂陶器,腹部有彩繪紋和網印紋,器蓋及把手上有捺點紋。可以看出圓山文化人在實用性之外,已經開始注重美感及其他「無用之用」的價值,表示他們「吃飽閒閒」,擁有高度的文明。

台東的卑南文化,距今三千多年,是一九八○年台東車站改建時發現的。當時挖出幾千具石棺,遺骸採仰身直肢葬,雙腳朝向北方的都蘭山,棺中還有玉玦、玉管、陶罐等陪葬品,應該已有宗教信仰。

卑南文化與目前的卑南族並無關係。由於古卑南文化的發現,特定成立的「史前文化博物館」,收藏有:中間鑽空的細長玉管、左撇子專用的侈口單把陶杯、以及人獸形玉玦。後者的造形是兩人並立,雙手扶腰,頭上共頂一隻獸,頗具巧思。北部的圓山文化也發現同樣的人獸形玉玦,可見在三千年前,台灣北部與東部之間就有貿易行為。

八里的十三行遺址則屬鐵器時代,距今約一千八百年。當初因空軍戰機飛越時羅盤異常,提醒考古學家去發掘,才發現史前人類的煉鐵工場。「十三行博物館」除了煉爐、鐵渣外,還有許多精美陶器。十三行文化人可能是凱達格蘭族的祖先,他們懂得航海,擅長貿易,遺址中發現了「開元通寶」及其他唐宋古幣。

新石器時代的大坌坑人、圓山人、古卑南人、十三行人,以及許多其他史前文化的主人,如何發展成後來的原住民族呢?

<原住民族、平埔族、新移民>

目前官方認定有十四個原住民族。平埔十族中除邵族、噶瑪蘭族外,其他仍未被承認。

中研院李壬癸院士及其他語言學家,從語言的演化中,逐漸拼出原住民族的遷徙路徑:南島語族是從侗傣語族(中南半島、泰國、中國的雲南、貴州、廣西)分化出來的。六千年前來台,五千年前有些移出到菲律賓,並繼續遠征大洋洲,其他則定居嘉南平原。

大約四千五百年前,第一次分化。卑南族經海路到台東。魯凱族移居高雄山地。鄒族則進入玉山山區。四千年前進一步分化,布農族到南投信義鄉,排灣族到屏東三地門等地。

三千五百年前,另一批經海路移居花東縱谷,就是後來的阿美族、噶瑪蘭族,以及後來往北的凱達格蘭族。達悟族七百年前來自巴丹島。留在嘉南平原的平埔族則逐漸擴散到整個西海岸。

五百年前,漢族開始移入。四百年前,荷蘭人及鄭氏王朝來台。三百年前,開始清治時期。一百年前,日本來台。六十年前,另一波漢族移民。最近二十年,東南亞新移民抵台。

<我們是誰?>

瞭解了台灣族群的由來,反而更難回答「我們是誰」這個問題。

林媽利教授寫了本有趣的書《我們流著不同的血液》。她從基因研究發現:六千年前來台的原住民、平埔族,跟菲律賓人、印尼人有血緣關係。五百年前來台的閩、客移民,是中國東南沿海原住民的後裔,血緣跟泰、越、苗族較近,跟中原漢人差距較遠,而且大半摻有平埔族的基因。

六十年前來自中國大陸的移民,必然增加了北方漢族的基因,但最新的東南亞移民,可能又強化台灣人中的中南半島基因。

可見,「我們是誰」的答案不斷地在改變。台灣的族群如此多元,如此有趣,簡直跟美國差不多。我們是移民的國家,應該大力投資考古學與文化溯源的研究,多跟我們大洋洲的遠親來住,並用更友善的態度接待新移民,以迎接如彩虹般的「台灣民族」的形成。

(刊於人本教育札記2013年10月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