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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南榕剩下的事是
"台灣獨立建國"

賴香吟提供)策展人 小檔案賴香吟:日本東京大學總合文化研究科碩士,曾任職於誠品、國家台灣文學館籌備處、成大台文系,現專事寫作。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、吳濁流文藝獎、台灣文學獎、開卷年度好書獎等。著有《散步到他方》、《島》、《霧中風景》、《史前生活》、《其後》等。為台灣當今深具代表性的重要作家。

去(2012)年,鄭南榕基金會首次企劃「叛逆。自由!攝影聯展」與座談,紀念╱詮釋1989年4月7日鄭南榕之死及其意志,近期出版《剩下就是你們的事了》相當程度來自上述成果。結合8位優秀攝影家的現場作品,回顧鄭南榕1986年以來三場政治戰役,另含鄭南榕親筆手札、獄中日記及信件。這個作為背後似乎藏著一種焦慮:戒嚴已矣,火苗已滅,斯人已遠,人們或將遺忘鄭南榕。

人們會忘記鄭南榕嗎?眼前雖非太平,至少天還沒塌下來,何不忘記鄭南榕?借幾句林世煜的話:「鄭南榕不要命,不要命很麻煩。他衝到最前鋒,讓落後的同志臉上掛不住,給很多人壓力。」

不要命的鄭南榕,政治上燒亮一把火,其烈與哀,想忘也忘不了。然而,一兩千字如何出土鄭南榕?若我又不想從政治耙梳鄭南榕,葉菊蘭於本書序自剖:「每當有人談起鄭南榕,鄭南榕就在我心中又死一次。」有同理心之人應懂其痛。

現今理盲度日更甚於以往

那麼,該從哪裡重提鄭南榕?

去年9月,記者節,本該站在新聞背後的記者,卻走上街頭成為新聞主角,他們要什麼?新聞自由。「簡單的說,新聞自由是指報導與評論有不受干涉的自由;新聞獨立是新聞機構應該獨立公正,不受當政者或黨派的操縱。」這是鄭南榕寫於1988年,清楚明白的句子。

翻過《自由時代》雜誌的人,對頻繁出現於封底的標語想必印象深刻:「爭取100%自由」,「爭取100%的言論自由」──這是鄭南榕念茲在茲的訴求。更重要的是,他老說100%。鄭南榕的強烈特質,沒有妥協,不留商量餘地,百分之百,他做得到,我們經常做不到。

媒體公共性的失落,眼前已成迫切議題。24小時新聞台製造太多怪象,導致新聞專業蕩然無存。業主徒有重金不辦質報而搶購SNG車,是為了逼近新聞之真實,抑或只是提供新類別的娛樂刺激?劣幣驅逐良幣,假貨用久了就成真流行。民間對媒體信任感崩壞,信守新聞自由的記者出走,我們失去了新聞,失去了視野,理盲度日,比戒嚴更不堪。

新聞與言論自由的捍衛者

鄭南榕時代面對由上而下,政治專斷的登記╱檢閱制度,但他的人和他的《自由時代》捍衛報刊獨立,堅信言論與新聞自由是民主社會「充分且必要」的條件。因此,其胞弟鄭清華說:「作為一個總編輯,他死在總編輯的辦公室,一點都不可恥。」時間過去,見證鄭南榕自焚悲劇的世代,若留在報界,差不多正走到資深主管或總編輯的階段。這一代,迎來了解嚴,也迎來了新的怪獸,這一代,得以擁抱新聞與言論自由,而後,又親手埋葬了它。

與其責備新手記者荒腔走板,不如反省我等這一代欠缺視野和能力,因而軟弱放棄了立場,放任應該扮演公器的媒體淪為商人與政客的工具,放任媒體不再澄清,而是混淆、操作人心。若說昔日政治控制以至人人心中有個小警總,今只因利益逢迎,搞得其下記者寫稿發文,人人心中自設小警總,對比鄭南榕的「百分之百」奮戰,這是一個何等悲哀的倒退。

我們要媒體公器,要新聞自由做什麼?因為我們要「誠實的歷史,健康的社會」。這個引語來自1987年鄭南榕所帶領的「228和平日」運動,今天看起來,竟也指出了我們期待於媒體公器╱新聞自由的願景。鄭南榕確實有早於時代的革命視線,但他並沒有走向虛妄的革命之途。他有理念、清晰嚴謹的邏輯思考,更重要的是,他有策略、有方法、有行動。以《自由時代》為例,完整的印刷、配送、行銷,做周刊也絕不是容易的事,但他信守做到從未脫期。暢言理想固然激情,但為理想能實踐到何等地步,鄭南榕顯然有其決心與打算。站在這個高度來看,能跟鄭南榕相提並論的政治人物並不多。

以政治與戰功評價將流於低估

從本書大量披露的鄭南榕相片,讀者不難發現,他總是服裝齊整,眼神清澈,帶著一抹微笑,那似乎是對自己所作所為充滿自信而又從容的表示。鄭南榕之死,不可能只因為革命的激情、犧牲的幻象。我相信,他頭腦清楚,他信守反抗,只從政治角色與戰功評價,恐怕是低估了他。這位100%的總編輯,100%的反抗者,最後自囚期間,面對妻子挽留:「我和竹梅怎麼辦?」他的回答堅定:「剩下就是你們的事了。」

重提鄭南榕,「不只是懷念、不只是回顧、當然也不是就此罷了」,而是讓我們記得有人如此信守理念,也該覺悟,鄭南榕已遠,剩下來,真的就是我們的事了。